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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009/07/24/Fri] 你屬於你的同性

无力推荐。

《X一代》带给我的触动绝不是一言两语就能说清的,于是我选择不再多说。

之前,是这些印在页眉上的“词条”和“标语”,还有“插图”诱发了我的消费;阅读过程中,我被小说本身的魅力所折服,很久没看过如此酣畅有趣而富有深度的小说,上一本是《地底三万尺》吧?

于是,全索引录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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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16:31 | [調色板]他山石 | 全文 | 評論:0 |


[2009/03/04/Wed] 腸子 [By/恰克·帕拉尼克]

《搏击会》还有望出版,据说正在努力;
但这本小说集《恶搞研习营》(台版翻译)就别指望了罢。



肠子 / Guts

恰克‧帕拉尼克 / Chuck Palahniuk

  
   吸气。
   尽量能吸多少就吸进多少空气。
   这个故事应该差不多和你能闭住气的时间一样长,然后再长出一点点。所以尽快听吧。
   我的一个朋友,在十三岁的时候听到有所谓的「插后庭」。就是屁眼里插进一支假阳具。据说只要把前列腺刺激得够厉害的话,不用手也能有爆射的高潮。在那个年纪,这个朋友有那么点色情狂。他总在找比人家更好的发泄方法。他去买了根胡萝卜和一瓶凡士林。用来做一次小小的私人研究。然后他想到这样在超市收银台前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:那一根胡萝卜和一瓶润滑剂孤零零地在转送带上滚到收银员的面前,所有排队付钱的客人都看在眼里,每个人都知道他今晚的大计划。
   所以,我那位朋友,他买了牛奶和鸡蛋和糖和一根胡萝卜,全是做胡萝卜蛋糕的材料。外加一瓶凡士林。
   好像他要回家去把一个胡萝卜蛋糕塞进他的屁眼里。
   到家之后,他把胡萝卜削成一根短棍,涂满了油脂,慢慢地坐了上去。然后──什么也没有。没有高潮,除了很痛之外,什么也没有。
   然后这个小子,他妈叫着说吃晚饭了。她说下楼来,马上。
   他想办法把那根胡萝卜拔了出来,把那根又滑又脏的东西包在他床底下的脏衣服里。
   吃过晚饭之后,他再去找那根胡萝卜,发现那玩艺已经不见了。在他吃晚饭的时候,他妈把他所有的脏衣服拿下去洗。她不可能没发现那根用她厨房里的削皮刀仔细修整过的胡萝卜,上面闪亮着润滑油,而且还有股臭味。
   我这个朋友在乌云罩顶之下等了好几个月,等着他父母来骂他。可是他们始终没有动静,一点也没有。即使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了,那根看不见的胡萝卜还悬在半空中,度过每次耶诞大餐,每次生日派对。每次和他的孩子们,也就是他父母的孙儿孙女一起在复活节找彩蛋的时候,那根鬼魂似的红萝卜还悬在他们所有人的头上。
   那种事可怕得无以名状。
  
   法国人有句话:「楼梯上的灵光」。法文是:Esprit d’Escalier。那意思是说你找到答案的那一刻,不过已经来不及了。比方说,你参加一个派对,有人侮辱了你。你得回嘴。结果,在压力之下,大家都盯着你,你只能支吾以对。可是一等你离开了那里……
   你一开始下楼梯,就──像变魔术一样,你想到该说的最好不过的话。最能把对方驳倒的话。
   这就是所谓楼梯上的灵光。
   问题是,即使法国人也没有什么话来形容你在压力下真正做出的傻事。那些你真正想到或是做出来的愚蠢而不顾一切的事情。
   有些事情实在低级得无以名之,低级得甚至说都不能说。
   回顾起来,儿童心理专家和学校的辅导老师现在都说,最后一次青少年自杀高峰是孩子们在手淫时让自己窒息而死。父母发现他们的时候,孩子的脖子上缠着毛巾,而毛巾系在他们卧室衣柜里的横杆上,孩子死了,干了的精液到处都是。当然做父母的会清理干净,替他们的孩子穿上裤子,让情况看起来……好一点。至少有这种意思。像一般让人难过的青少年自杀情形。
  
   我另外一个朋友,也是我同学,他哥哥在海军服役,说中东人打手枪和我们不一样。这做哥哥的驻扎在几个有骆驼的国家里,那里的市场上卖一种看起来很像是花俏的拆信刀的东西。每根这种花俏的工具都只是一根很细而擦得雪亮的铜棒或银棒,大概和你的手掌一样长,其中一端有个大头,或是金属的大球,或是像剑柄似的弯曲把手。这位在海军的哥哥说那些阿拉伯男人把老二弄硬了之后,就把这种细金属棒插进老二里面去,一直插到底,然后带着这根棒子在里面来打手枪,会让高潮来得更过瘾、更强烈得多。
   就是这个到过世界各地的大哥寄回来法国的俗话、俄国的俗话,还有大有帮助的打手枪秘诀。
   在那之后,那个做弟弟的,有天没来上学。那天晚上,他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他拿一个礼拜的作业,因为他进了医院。
   他得和一些肠胃开刀的老头子住在同一个病房里,他说他们得共看一台电视。只靠一张布帘子来保有隐私。他的父母不去看他。他在电话里说他父母现在真该杀了他那个在海军里的哥哥。
   那小子在电话里告诉我说──前一天──他嗑了点药。在他家中的睡房里,躺在床上。他点了支蜡烛,看着一些旧的色情杂志,准备打手枪。这是在他看过他那当海军的哥哥来信之后的事,看到阿拉伯人怎么打手枪的有用资讯。这小子到处找着可以这样用的东西。原子笔太粗了,铅笔不但太粗大而且太粗糙。可是,流在蜡烛旁边的那一小条既细又光滑的蜡大概正合适。那小子用一根手指尖把那一长条蜡由蜡烛上剔了下来,用两个手掌搓得更平滑些,又长又滑又细。
   他既有点茫,也很色,就把那根东西从他的马眼插进硬挺的老二里,越插越深。他还留了一截蜡在外面,开始打起手枪来。
   即使到了现在,他还说那些阿拉伯人还真他妈的聪明。他们完全重新发明了打手枪。他平躺在床上,那小子越来越爽到都忘了注意那一条蜡,就在再来一下就要射了的时候,他发现由头上伸出来的蜡不见了。
   那条细细的蜡,全部滑进去了。整个滑到了里面,深到他甚至于摸不到的输尿管里。
   他妈在楼下叫他吃晚饭。她说下楼来,马上。用蜡的小子和用胡萝卜的小子不是同一个人,可是我们的生活情形差不多都一样。
   吃过晚饭之后,那小子的肚子痛了起来。是那条蜡,所以他想也许蜡会在他肚子里融化了,可以让他尿出来。现在他的背痛,肾脏痛。他连站都站不直。
   那小子在他的病床上打电话,你还听得见后面有铃声叮当,有人在尖叫,还有电视上游戏节目的声音。
   X光照出了真相,有一条又长又细的东西弯成两截,在他的膀胱里。这个又长又细的V字型吸附了他小便里的所有矿物质。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粗糙,外面包裹着钙的结晶,到处跳动,伤了他膀胱内层的柔软组织,堵住了他的小便不能排出,他的肾脏受到尿液的倒灌回流,唯一能从他老二里流出来的一点点,也因为有血而成为红色。
   那小子,他的父母,他的全家人,他们看着那张白的X光片,医生和护士就站在旁边。那个由蜡形成的大V字白得亮眼,每个人都看得到,他只好说了实话。这种阿拉伯式的打手枪法,他哥哥在海军写信告诉他的事。
   现在,他在电话里哭了起来。
   他们用他上大学的基金付了膀胱开刀的医药费。这么一个愚蠢的错误,现在他再也当不成律师了。
  
   把东西插到你自己身体里面。把自己卡在什么东西里面,不管是蜡烛在你的老二里,还是你的脑袋在索套里,我们都知道麻烦大了。
   让我惹上麻烦的事,我称之为「潜水寻珠」。也就是说在水底打手枪,坐在我父母的游泳池里,在比较深的那一头的池底。我深吸一口气,踢着水潜到池底,脱掉泳裤。在那里坐上二、三、四分钟。
   就由于打手枪,我有了非常大的肺活量。只要家里没有别人在,我就会一整个下午都在干这件事。等最后打出来的时候,我的精液,会成为乳白色一大坨、一大坨地悬浮水中。
   之后,再潜下水去,把这些捞起来,一把把捞起之后擦在毛巾上。所以这才叫「潜水寻珠」。即使池水中有氯。我还是会替我姐姐担心,还有,全能的耶稣,还有我妈。
   当时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:我那十几岁,还是处女的姐姐,一直以为她只是越长越胖,结果却生下一个有两颗脑袋的智障婴儿。两个头长得都像我。我,既是父亲又是舅舅。
   最后,你碰上的却不是你担心的事。
   「潜水寻珠」最棒的部分是游泳池过滤和循环马达的进水口。最棒的部分就是光着身子坐在那上面。
   就像法国人说的:有谁不喜欢别人吸他的屁眼?
   不过问题是,前一分钟你还只是一个想自己爽一下的小子,下一分钟你就再也当不成律师了。
   前一分钟,我正坐在游泳池底,天在波动,由我头上八呎深的水里看出去,是一片浅蓝。除了我耳朵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之外,整个世界寂静无声。我那条黄色条纹的泳裤套在脖子上,以策安全,怕万一有个朋友、邻居,或是任何一个人突然出现来问我为什么没去练足球。入水口在节奏稳定的吮吸着我,而我把白白瘦瘦的屁股压下去享受这种感觉。
   前一分钟,我吸足了气,把老二握在我手里。我父母去上班,我姐姐去学芭蕾舞,几个钟点里都不会有人回家来。
   我的手让我到了高潮的边缘,然后我停下来,游上去换一大口气,再潜下来坐在池底。
   我这样反复地做了一次又一次。
   这想必就是女生想坐在你脸上的原因所在,那种吸力就像你在一直不停地拉屎。我的老二挺得好硬,屁眼一直像有人在舔吸,我不需要空气。我耳朵里听到心跳声,我一直留在水底,最后眼前都冒出了金星。我两腿伸得笔直,两边的膝弯都在水泥池底擦伤了。我的脚趾发青,脚趾和手指都因为泡在水里太久而皱了起来。
   然后我让自己达到高潮,大坨的白色精液开始喷射出来。那些珍珠。
   就在这时候,我需要点空气了。可是就在我想踢水往上游时,却做不到。我没法让脚伸到我身子下面。我的屁股卡住了。
   急救单位的人会告诉你说每年大约有一百五十人这样卡住,被循环马达给吸住了。你的长头发,或是你的屁股卡住的话,你就会淹死。每年都不知有多少人送命,大部分在佛罗里达州。
   大家只是不谈这件事,就连法国人也不是每件事都会说的。
   我一腿跪起,把一只脚塞进身体下面,半站起身时,感到屁股那边有什么东西拉扯住了。我把另一只脚也伸到身子下,踩着池底往上游。我离开了池底,不再碰到水泥地,可是也吸不到空气。
   我用力踩着水,两臂划动,大约到离水面一半的地方,但是没法再高。在我头里的心跳越来越响,也越来越快。
   明亮的光点不停地在我眼前闪来闪去,我转头往后看去……可是那完全没道理。那条粗索,像某一种蛇,青白色的,还看得见上面有血管,由出水口上来,咬紧了我的屁股。有些血管在往外渗血,红红的血在水底看起来是的,由那条蛇苍白的皮肤上的小小裂缝漂了出去,消失在水中,而在那条蛇薄薄的青白色皮肤里面,还看得见一坨坨消化了一半的食物。
  这是唯一可以说得通的事,有什么可怕的海怪,一条海蟒。从来没在光天化日下见到过的东西,一直躲在游泳池出水口的暗深处,等着咬我。
   因此……我用力地踢着,踢着又滑又有弹性而打着结的皮和上面的血管,好像有更长一截从下水口拉了出来。现在大约和我的腿一样长了,可是还是紧咬着我的屁眼。我又用力一踢,离我能换气的地方又进了一吋。我仍然感到那条蛇咬住我屁股往下拉,但离逃生又近了一吋。
  你能看到纠结在蛇肚子里的有玉米和花生。你还看得见一个长形的亮橘色的球。就像是我爹逼我吃的那种大型的维他命丸,让我加体重的,让我能赢得足球奖学金。其中有添加的铁和Ω─三脂肪酸。
   就是看到那颗维他命才救了我的命。
   那不是一条蛇。那是我的大肠。我的肠子给拉出了我的身体。这是医生所谓的「脱垂」。是我的肠子给吸进了下水口。
   急救人员会告诉你说,游泳池的马达每分钟能抽八十加仑的水。力道大约在四百磅左右。而最大的问题是,我们的内脏是连在一起的。你的屁股只是你嘴巴的另外一头。如果我随他去的话,马达继续作用──把我的内脏扯脱──最后会到我的舌头。想想看要承受四百磅的力道,就知道那会怎么把你里面掏空了。
   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,你的肠子不会觉得有多痛。不像你皮肤对疼痛的那种感觉。你所消化的那些东西,医生称之为「排泄物」。再上面一点是食糜,一堆浆状的东西,混着玉米、花生和圆圆的绿色豌豆。
   漂浮在我四周的就是由血和玉米、粪便、精液和花生混在一起的汤。即使我的肠子给拖出了我的屁股,而我紧留住剩下的部分,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,我第一件想要做的事却是想办法把我的泳裤穿回去。
   老天不容我父母看到我的老二。
   我一手握拳堵在屁眼上,另一只手把我的黄色条纹泳裤由脖子上拿了下来。但是,要把泳裤穿上还是件不可能的任务。
   你如果想摸摸你的肠子是怎么感觉,那就去买一盒那种小羊肠做的保险套吧,拿一个出来,拉长了,在里面灌上花生酱。外面涂上润滑剂,放在水里面。再想办法扯断,想办法拉成两段。那实在是太韧又太有弹性了,而且滑不留手得无法抓住。
   小羊肠的保险套,就是肠子嘛。
   现在,你们就能明白我要对付的是什么了。
   你只要一放手,你就会肠子都没了。
   你要是游到水面上去换气,你的肠子也就都没了。
   你要不往上游,就会淹死。
   就看你是选马上死掉还是一分钟后死掉。
   等我父母下班回来会发现的是一个巨大赤裸的胎儿,蜷成一团。漂浮在他们后院游泳池里混浊的水中。由一根满布血管而扭曲的肠子系在池底。和那个在打手枪时把自己吊死的孩子不一样。这个是他们十三年前从医院带回家来的宝贝。是他们希望能得到足球奖学金,将来得MBA学位的孩子。会在他们年老时照顾他们。是他们所有的希望和梦想。漂在那里,光着身子,死了。四周是由浪费掉的精液所形成的乳白色珍珠。
   如果不是这样,就是我父母会发现我裹着一条血淋淋的毛巾,倒在游泳池和厨房那具电话之间的半路上,一段断了的肠子还由我那条黄色条纹泳裤的裤腿里拖了出来。
   那是法国人都不会谈的事。
   在海军服役的那个哥哥,教给我们另外一句话。一句俄罗斯的俗话。就像我们说的:「谁要这个,就像要头上有个洞。」俄罗斯人则说:「谁要这个,就像要屁眼里长牙。」
   「ㄚ许挪不系呢羊向道隆亦。」
   你们也听过那些故事,说落入陷阱的野兽会咬断自己的腿,哎,随便哪只土狼都会告诉你咬几口可比死掉强多了。
   妈的……就算你是个俄罗斯人,说不定哪天你也会想要有那些牙齿呢。
   否则,你得做的就是──你得扭过身子去。你用一只手勾在膝盖后面,把那条腿抬到你脸上。然后想办法往你的屁股咬下去。在喘不过气来的时候,只要能再吸一口气,你是什么都会咬的。
   这种是你在和女孩子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不会告诉她的事。要是你想要她吻你道晚安的话,就不会说的。
   要是我告诉你们说那是什么味道的话,你们就永永远远不会再吃乌贼了。
   实在很难说我父母觉得哪件事比较恶心:是我怎么惹上麻烦呢,还是我怎么救了自己一命。去过医院之后,我妈说:「你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宝贝,你当时太震惊了。」而她学会了怎么做水煮蛋。
   所有的人都觉得恶心或替我难过……
   我需要这些,就像屁眼里要长牙。
   现在,大家老是说我看起来太瘦了。大家一起吃晚饭的时候,因为我不吃他们烧的炖肉而都不说话,又气得要死。炖肉让我吃不消,还有烤火腿。任何会在我肠胃里待上两个多钟点还不能消化的,出来还是原样。家里烧的利马豆或是大块的鲔鱼,我上完大号站起来的时候,会发现还是原状在马桶里。
   在动过大肠切除手术之后,消化功能就没那么好了。大部分的人都有五呎左右的大肠。我还算运气好,能留下六吋。所以我终于没能拿到足球奖学金,也始终没能念到MBA。我的两个朋友,那个蜡小子和胡萝卜小子,他们长大之后,身子也壮了,可是我始终没比我十三岁时候的体重多长一磅。
   另外一个大问题是,我父母花了一大笔钱去整修游泳池。最后我爹只告诉那个来弄游泳池的家伙说是一只狗。家里养的狗掉下去淹死了。尸体给吸进了下水口里。即使那家伙打开过滤箱,掏出一条滑滑的管子,一段湿淋淋的肠子,里面还有一颗很大的橘色维他命丸,到了那时候,我爹只说:「那只狗真他妈的疯了。」
   就连在我楼上睡房的窗口,都能听见我老头说:「那只狗啊,一秒钟没看住都不行……」
   然后我姐的月经没来。
   即使在他们把游泳池的水全换了,即使他们卖了房子,而我们搬到另外一州去住,我姐也堕了胎之后,我父母始终没再提这件事。
   从来不说。
   那是我们家的那根看不见的胡萝卜。
   现在你们可以好好地,深吸一口气了。
   因为我还没吸气。

(完)

| 13:04 | [調色板]他山石 | 全文 | 評論:1 |


[2008/09/09/Tue] 2012的世界

by_束

在小束那边看到这张图时不禁手欠。
不过既然是2012年的世界,
出现这样一个工作室也不足为奇了吧。

| 18:00 | [調色板]他山石 | 全文 | 評論:0 |


[2007/06/22/Fri] 普魯斯 - 影子

高中时写作文实在是懒得背素材,所以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写法开始了。但有一篇散文是我绕不过去的坎,不记得是在《语文报》还是某本散文集子里看见这篇《影子》了。当时还以为是“逝水作者”普鲁斯特,但,看看国籍也不至于犯常识性错误。在高中数篇作文里,有三次援引了这一篇哈哈。三年后,看见Laura Veirs的《碳冰河》(Carbon Glacier,2004)封面,于是又将经典意象搬出;再时隔半年,这位波兰作家的大部头小说《玩偶》中国译本上市,虽没有选购,可也算是无形的美好回顾。在这篇短文里,有很多东西可挖掘,其一便是朝圣。然而,四年后的今天,整理笔记本时翻出来看自己抄录的,却觉得文艺得太不像话,现在已经不是做梦的年龄了呐,同学。


影 子

[波兰] 普鲁斯

天上的阳光渐渐熄灭了,地面的薄暮慢慢升起来。薄暮——这夜大军的前哨。这支凶猛的夜大军自古以来就和白日永恒地厮杀着:它总是朝败暮胜、主宰着从日落到日出之间的宇宙,一到白天就全线溃退,躲在隐蔽的地方窥伺着。

它躲在深山峡谷里,城市的窑中,森林密丛间,阴沉的湖泊深处;它隐身在原始的地下岩洞,矿井和壕沟,屋角和墙窟。它慢慢地布开,悄悄地扩散,终于充满各个幽暗的角落。它潜伏在树皮的裂缝里,衣裙的折皱间,躺在最细的砂粒下面。缠在最薄的蛛网中,待机出动。虽然从一个地方把它走,那也只不过是暂时的退让,它仍然要选择良宵,重整旗鼓,卷土重来;还要努力夺取新阵地,最后吞没整个时节。当夕阳西坠的时候,夜大军的前哨——薄暮便悄悄地、小心翼翼地从各个隐蔽的地方一队队开出来,布满房子、走廊、门厅和光线微弱的楼梯;从橱柜和椅子背后涌到房间中央,包围帷幔;从明亮的窗口冲上大街,不声不响地袭击墙壁和屋顶,占领制高点,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空中片片彩云进入色的纱帐。

过了一会儿,暗突然发起全面攻势,从地面直升云天。野兽躺进洞穴,行人各自回屋;生活就像无水的草木,蔫枯凋萎,奄奄一息;景物的颜色和轮廓一齐隐入暗中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这时,在华沙的空旷的街道上出现一个奇怪的人形,头上举着小小的火种。他好像专为驱暗而来,沿着人行道飞速奔跑着,一见路灯,便停了下来,点亮欢悦的灯光,然后就像影子一样消失了。

这样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不论是百花盛开、风和日丽的阳春,还是雷雨交加的七月炎夏,不论是狂风呼啸,尘雾茫茫的深秋,还是雪飘万里的严冬——只要黄昏降临人间,他就跑遍大街小巷,举着火种,点亮灯光,尔后就像影子那样,一晃不见了。

你从哪里来?是何处人氏?你为什么这样自隐,使人们看不见你的容貌,也听不到你的声音?你有妻室和母亲吗?他们是否在时时等待你的归来?你有儿女吗?他们是否常常倚门相待,当你把小小的火种放在屋角以后,就用力爬上你的膝头搂住你的脖子?你有没有一个可以共同欢笑、共同悲伤的朋友?你有没有一个哪怕是仅仅可供聊天的相识?

你总该有一个栖息之处吧?你总该有个留给人家称呼的名字吧?你总该具备人们共有的需求和感情吧?难道你真是一个无声的看不见的幽灵,只在薄暮朦胧中走出来,点亮灯火,尔后就像影子一样隐去?

有人对我说,确有这么一个人,并把他的地址告诉了我。我找到那所房子。询问扫院人。

“有一个点灯人住在这儿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他的房间在哪儿?”

“喏,就是那间小屋。”

门好像已经上锁。我向窗洞里一望,只有靠墙铺着一张小床,床边有一根长杆子挑着一盏小灯笼——火种。点灯人不在家里。

“请简单告诉我,他是个什么样子。”

“谁晓得他长得啥模样?”扫院人一面回答一面耸耸肩。“我自己也没能好生看个清楚哩!”他补充说:“他白天从来不蹲家里。”

半年后我第二次拜访他。

“喂,点灯人今天在家吗?”

“唉——唉!”扫院人一声长叹说,“不在,永远不在了!他昨天已经入土。他死了。”

扫院人默默沉思。

我打听了一些细节以后,就到墓地去。

“看墓人,我想打听一下,昨天下葬了一个点灯人,他的坟在哪儿?”

“点灯人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谁知他埋在那块土里!昨天一共来了三十位‘游客’。”

“当然,他一定是葬在穷人墓地的。”

“穷人也来了二十五个。”

“不过,他睡的准是白皮棺材。”

“睡白皮棺材的‘游客’也来了十六个呢!”

我到底没能看见他的脸,也没弄清他的姓名,甚至连埋他的一堆黄土也没能找到。他死后给人留下和生前一样的印象:只有在黄昏后才能看见的、一个无声的、不露真相的、像影子一样的人形。

在人生的黄昏时,一代不幸的人在摸索徘徊;一些人在斗争中死去;一些人堕入深渊;种种机缘、希望和仇恨冲击着那些被偏见束缚着的人;在那暗泥泞的道路上同样也走着那些给人点亮灯火的人,每一个头上举着火种的人,每一个在自己的旅途上点燃光明的人,尽管没有人承认他的价值,但他总是默默地生活着、劳动着,然后像影子一样消失。

| 15:32 | [調色板]他山石 | 全文 | 評論:0 |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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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得虚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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